“赵清玥,这婚事,就此作罢。”
丞相府的花厅里,沈墨轩将一纸退婚书推到我面前,声音冷得像腊月的冰。
他身边依偎着一名红衣女子,那女子眼波流转,指尖轻抚着沈墨轩的衣袖,正是京城近来风头最盛的舞姬红绡。
“丞相大人这是何意?”我放下手中茶盏,抬眼看向他。
“意思很明白。”沈墨轩揽过红绡的肩,目光扫过我素净的裙衫,“本相不需要一个空有家世却无趣的嫡女做正妻。红绡善解人意,舞姿倾城,比你这木头美人强上百倍。”
红绡掩唇轻笑,嗓音娇软:“大人~莫要这样说赵小姐,赵小姐可是尚书府的千金呢。”
“尚书府又如何?”沈墨轩嗤笑,“本相今日之位,全凭自己本事挣来,不靠岳家提携。赵清玥,收起你那套大家闺秀的做派,本相看着腻味。”
我静静看着他们,指尖在退婚书边缘轻轻划过。
然后,我笑了。
“好。”
我将退婚书仔细折好,收入袖中,起身行礼:“既然如此,清玥祝丞相大人与红绡姑娘,永结同心。”
转身离开时,我听见红绡娇滴滴的问:“大人,赵小姐该不会回去哭诉吧?”
沈墨轩的回答满是倨傲:“随她。三日后陛下的秋猎大典,本相将携你同往,届时全京城都会知道,谁才配站在本相身边。”
我脚步未停,唇角弧度深了几分。
三日后么?
巧了。
我也很期待那天。
01
走出丞相府时,我的贴身丫鬟青黛急得眼圈都红了。
“小姐!沈丞相怎么能这样对您!这婚事是老太爷在世时定下的,他如今刚当上丞相就翻脸不认人,还当着您的面与那舞姬……”
“青黛。”我轻声打断她,登上赵府的马车,“回府再说。”
马车驶过朱雀大街,窗外是繁华的京城景象。商贩叫卖声、行人交谈声、车马粼粼声交织成一片,可我耳边回荡的仍是沈墨轩那句“本相不靠岳家”。
不靠岳家?
真是天大的笑话。
五年前,沈墨轩还只是户部一个小小的主事,因在赈灾账目上出了纰漏,险些被问罪下狱。是我父亲赵尚书连夜入宫,在御前为他周旋,又暗中填补了亏空,才保住了他的官位。
三年前,先帝病重,几位皇子争位,朝局动荡。是父亲在关键时刻站队当今圣上,并在朝中为沈墨轩铺路,助他从侍郎升至尚书,又在前任丞相致仕后,力荐他接任相位。
这五年来,赵家为沈墨轩打点的金银、疏通的人情、挡下的明枪暗箭,岂是“岳家”二字能概括的?
如今他刚坐稳丞相之位不过三月,便觉得羽翼丰满了?
“小姐,您怎么还笑得出来?”青黛看着我的表情,又急又气,“那红绡是什么东西!一个在春风阁卖笑的舞姬,也配和您相提并论?沈丞相真是被猪油蒙了心!”
“他不是被蒙了心。”我掀开车帘,望向外头熙攘的人群,“他是觉得,赵家已经没用了。”
青黛愣住:“没用了?老爷可是吏部尚书,掌管官员升迁,朝中谁不给赵家几分面子?”
“正因如此。”我放下帘子,靠回软垫,“陛下登基三年,朝局已稳。父亲这个吏部尚书,在陛下眼中或许已是权柄过重。沈墨轩此时与赵家切割,一来可以向陛下表忠心,显示他不结党营私;二来……”
我顿了顿,声音微冷:“他可能找到了更硬的靠山。”
“更硬的靠山?”青黛倒吸一口凉气,“比咱们赵家还硬?难道是……”
“慎言。”我止住她的话头,“回府后,这些话不要对任何人提起,尤其是我母亲。”
青黛连连点头,却仍是忧心忡忡:“可是小姐,这退婚的事一旦传开,您的名声可就……”
“名声?”我轻抚袖中的退婚书,笑容淡了几分,“青黛,你觉得是被人退婚丢人,还是嫁一个白眼狼,后半生都与一个舞姬争宠更丢人?”
青黛语塞。
马车驶入尚书府所在的安宁巷,门前两座石狮威严矗立,朱红大门上“赵府”二字是御笔亲题。这里是京城最显赫的宅邸之一,可我知道,这份显赫之下,暗流已开始涌动。
“小姐回来了。”门房老陈笑着迎上来,但眼神有些躲闪。
我心中一沉,面上却不动声色:“老爷在府中吗?”
“在,在书房。”老陈压低声音,“不过……老爷心情似乎不太好,刚才宫里来了人。”
我点点头,径直往内院走去。
穿过垂花门,走过抄手游廊,还没到正堂,就听见母亲林氏的哭声隐约传来。
“我的玥儿啊……这可怎么是好……沈家怎么能这样欺负人……”
“母亲。”我走进正堂,看见母亲正拿着帕子拭泪,父亲赵鸿远则沉着脸坐在主位,一言不发。
“玥儿!”林氏一见我,立刻起身拉住我的手,上下打量,“沈墨轩有没有为难你?那个不要脸的舞姬有没有对你无礼?”
“女儿无事。”我扶着母亲坐下,看向父亲,“爹,宫里来人了?”
赵鸿远年近五十,面容儒雅,但此刻眉头紧锁,眼角细纹显得格外深刻。他点点头,示意丫鬟们都退下,这才缓缓开口:
“半个时辰前,陛下跟前的刘公公来了,说是陛下关心为父的身体,赐了支百年老参。”
我心头一跳:“只是赐参?”
“还问了一句,”赵鸿远看着我的眼睛,“问为父与沈丞相的姻亲关系,是否会影响吏部考核的公正。”
堂内一片死寂。
林氏连哭都忘了,脸色煞白:“陛下这是……这是疑心老爷了?”
“不是疑心,是提醒。”我接过话,声音平静,“沈墨轩刚退婚,陛下就派人来问,这时间未免太巧了些。父亲,女儿猜测,沈墨轩退婚一事,恐怕已事先知会过陛下。”
赵鸿远眼中闪过赞赏,但随即化作无奈:“玥儿聪慧。为父也是这么想的。沈墨轩这是要以退婚为投名状,向陛下表明他与赵家并无勾结。”
“好一个过河拆桥!”林氏气得浑身发抖,“当年要不是老爷你,他沈墨轩能有今天?现在翅膀硬了,转头就踩着我们赵家往上爬!还有那个舞姬,定是那狐媚子蛊惑了他!”
“母亲,一个舞姬还没那么大的本事。”我轻轻拍了拍母亲的手,“沈墨轩是精明人,若非有更大图谋,不会如此决绝地撕破脸。”
“更大的图谋?”赵鸿远神色凝重,“玥儿,你可是听说了什么?”
我沉吟片刻:“女儿在丞相府时,听沈墨轩提及三日后秋猎大典,他将携红绡同往。按礼制,秋猎乃国之大典,唯有正妻或诰命夫人才有资格伴驾随行。他带一个舞姬去,要么是昏了头,要么……”
“要么是已有把握,能在秋猎上为那舞姬谋得名分。”赵鸿远接道,脸色更加难看。
林氏惊呼:“他难不成还想娶那舞姬做正妻?一个风尘女子,也配当丞相夫人?陛下怎么可能答应!”
“如果沈墨轩立下大功,向陛下讨个恩典呢?”我缓缓道,“又或者,那红绡的身份,并非表面这么简单。”
堂内再次陷入沉默。
窗外秋风拂过,卷起几片枯叶。明明是午后,厅内却有种寒意弥漫。
许久,赵鸿远叹了口气:“为父在朝三十年,见过太多起落。沈墨轩此举,已表明赵家成了他的弃子。如今陛下对为父已有猜忌,若再与沈墨轩硬碰,只怕……”
“父亲不必忧心。”我站起身,走到赵鸿远面前,屈膝一礼,“女儿有一计,或可解赵家眼前困局。”
赵鸿远和林氏齐齐看向我。
“沈墨轩以为退婚是切割,却不知这恰恰给了赵家机会。”我从袖中取出那封退婚书,轻轻放在桌上,“三日后秋猎,女儿请父亲准我随驾同行。”
“你要去秋猎?”林氏急道,“沈墨轩定会带着那舞姬炫耀,你去不是自取其辱吗?”
“女儿要去。”我目光坚定,“不仅要去,还要让全京城的人都看见,赵家嫡女,不是他沈墨轩能随意羞辱的。”
赵鸿远深深看我一眼:“玥儿,你可有把握?”
“女儿不敢说十成把握。”我微微一笑,“但至少,能让沈墨轩明白一件事——”
“他能坐上丞相之位,赵家能扶他上去,自然……也能拉他下来。”
02
秋猎前夜,尚书府书房灯火通明。
赵鸿远将一封信递给我:“这是为父旧部从北境传来的密报,你看看。”
我展开信纸,快速扫过,眉头渐渐蹙起。
“北戎有异动?边境守将疑似与朝中官员有勾结?”
“只是疑似,尚无实据。”赵鸿远压低声音,“但此事若为真,便是通敌叛国的大罪。北境守将王振,是沈墨轩一手提拔的。”
我心头一震:“父亲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沈墨轩近来与兵部走得很近,又数次在朝会上提出增加北境军费。”赵鸿远目光锐利,“为父原以为他是为国筹谋,如今看来,恐怕别有用心。”
“所以他急与赵家切割,是怕将来事发,牵连太广?”我若有所思,“那红绡……一个舞姬,为何偏在此时出现在他身边?”
“这也是为父疑惑之处。”赵鸿远从书桌暗格中取出一份卷宗,“为父暗中查了红绡的来历。她是一年前出现在春风阁的,之前的身世一片空白。但有一件事很有趣——”
他指着卷宗上一行小字:“三个月前,也就是沈墨轩升任丞相后不久,红绡曾私下见过一个人。”
“谁?”
“安平侯府的三公子,周子琰。”
我怔了怔。
安平侯周家,是京城有名的纨绔世家,老侯爷早年战功赫赫,但几个儿子都不成器。三公子周子琰更是出了名的浪荡子,整日流连花街柳巷,是各家闺秀避之不及的人物。
“周子琰?”我皱眉,“他与沈墨轩素无往来,见红绡做什么?”
“这正是蹊跷之处。”赵鸿远合上卷宗,“安平侯府虽已没落,但老侯爷当年在军中威望犹在。如今北境守军中,不少将领曾是老侯爷旧部。”
我脑中灵光一闪:“父亲怀疑,红绡是安平侯府安插在沈墨轩身边的人?”
“不止如此。”赵鸿远声音更沉,“为父还查到,周子琰这半年频繁出入赌坊,欠下巨债。而就在上月,有人替他还清了所有债务。”
“是谁?”
“钱庄的账目做得干净,查不到源头。但还债的时间,与红绡频繁接触沈墨轩的时间,刚好吻合。”
书房内烛火摇曳,将我和父亲的影子投在墙上,拉得很长。
如果这一切都不是巧合,那沈墨轩退婚背后,藏着的就不仅是忘恩负义那么简单了。
“明日秋猎,你务必小心。”赵鸿远郑重道,“沈墨轩敢带红绡去,定是有所准备。为父会安排人暗中保护你,但你自己也要随机应变。”
“女儿明白。”我收起卷宗,忽然想起一事,“对了父亲,女儿昨日去了一趟珍宝阁,订了件东西,明日会送到府上。”
赵鸿远疑惑:“秋猎在即,你还有心思订首饰?”
“不是首饰。”我笑了笑,“是一件……能让沈墨轩难忘的礼物。”
离开书房时,已是亥时。
秋风带着寒意,我拢了拢披风,走在回院的青石小径上。夜空无月,只有几颗星子稀疏挂着,像窥探人间的眼睛。
“小姐。”青黛提着灯笼迎上来,小声道,“您让奴婢打听的事,有眉目了。”
“进屋说。”
回到清玥院,屏退左右,青黛才低声禀报:
“奴婢按您的吩咐,去春风阁找了熟识的婆子打听。那红绡确实是一年前来的,琴棋书画样样精通,尤其善舞,很快就成了头牌。但奇怪的是,她接客很有规矩,只陪酒献艺,从不留宿。”
“而且,”青黛凑近些,“婆子说,红绡刚来时,手上有些薄茧,像是常年握刀剑留下的。可一个舞姬,怎么会用兵器呢?”
我指尖轻叩桌面。
握刀剑的手……
“还有一事。”青黛继续道,“大约半年前,红绡曾失踪过几日,阁里的妈妈说她是病了,闭门谢客。但厨房的丫鬟说,那几日根本没往红绡房里送过饭食。”
“也就是说,她根本不在春风阁。”我沉吟道,“一个舞姬,能去哪里?见了什么人?”
“奴婢还打听到,红绡与安平侯府的三公子周子琰确实来往甚密。周子琰每次去春风阁,都点名要红绡作陪,一掷千金。可奇怪的是,两人相处时,红绡从不献媚讨好,反而……”青黛犹豫了一下,“反而像是周子琰在看她脸色。”
主仆倒置?
一个侯府公子,看一个舞姬的脸色?
我忽然想起卷宗上的记录:周子琰欠下的巨债,刚好在红绡频繁接触沈墨轩后还清。
是红绡替他还的?
一个舞姬,哪来那么多银子?
除非……那些银子根本不是她的。
“小姐,明日秋猎,那沈墨轩定会带着红绡招摇,您真要去看他们炫耀吗?”青黛愤愤不平。
“不仅要看,还要好好看。”我走到窗边,推开窗扉,夜风灌入,吹散一室沉闷,“青黛,你说如果一个人得意忘形时,突然发现自己拥有的一切都是镜花水月,会是什么表情?”
青黛茫然摇头。
“我也很想知道。”我望着漆黑天际,轻声说。
沈墨轩,你以为退婚是摆脱了累赘。
却不知,那纸退婚书,或许会成为勒住你脖颈的绳索。
03
秋猎大典设在京郊皇家围场。
卯时三刻,天刚蒙蒙亮,围场外已车马如龙。王公贵族、文武百官携家眷陆续抵达,仆从穿梭其间,布置营帐,整顿车驾,一片繁忙。
赵家的马车抵达时,引来不少注目。
毕竟昨日沈丞相退婚赵家嫡女的消息,已在京城传得沸沸扬扬。如今两家在秋猎上碰面,不知会是何等光景。
我今日特意选了身浅碧色骑装,长发束成高马尾,不戴珠翠,只簪了支白玉簪,简洁利落。一下马车,便感受到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——好奇的、同情的、幸灾乐祸的。
“玥姐姐!”
一个鹅黄身影扑过来,挽住我的手臂,是御史中丞家的嫡女苏婉儿,我的闺中密友。
“你怎么才来!我都等你好一会儿了。”苏婉儿压低声音,满脸担忧,“我听说沈墨轩那个混蛋……你真的没事吗?”
“你看我像有事的样子吗?”我笑着捏捏她的脸。
“可外头传得可难听了,说沈墨轩为了个舞姬退婚,分明是打赵家的脸。还有人说你……”苏婉儿欲言又止。
“说我什么?说我没人要了?还是说我该哭哭啼啼躲在家里不敢见人?”我环视四周,那些偷瞄的目光立刻躲闪开去。
苏婉儿气得跺脚:“这些人就会嚼舌根!玥姐姐你别理他们,回头我让我爹参沈墨轩一本,说他德行有亏,不配为相!”
“傻丫头。”我失笑,“参奏丞相,岂是那么容易的。再说——”
我顿了顿,望向围场入口方向。
一队仪仗正缓缓行来,八名侍卫开道,随后是丞相规格的马车。车帘掀起,沈墨轩先下车,一身紫色丞相官服,腰束玉带,头戴金冠,端的是位高权重,意气风发。
他转身,伸手扶下一人。
红衣似火,云鬓花颜,正是红绡。
她今日打扮得格外隆重,一身石榴红金线绣百蝶穿花裙,外罩绯色薄纱披帛,头上珠翠环绕,眉心一点朱砂花钿,艳光四射。与周围那些衣着端庄的官家女眷相比,显得格外扎眼。
“她还真敢来!”苏婉儿咬牙。
“沈丞相携红绡姑娘到——”
内侍高声唱喏,全场顿时一静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两人身上。沈墨轩面带微笑,坦然接受众人注视,红绡则微垂着头,一副娇羞模样,但眼底那抹得意却掩不住。
“沈相。”有官员上前寒暄。
“王大人。”沈墨轩拱手还礼,顺势将红绡往身边带了带,“今日携红绡同来,让各位见笑了。只是红绡素来仰慕秋猎盛况,本相不忍拂她心意。”
这话说得冠冕堂皇,可在场谁听不出其中的炫耀?
一个舞姬,能参加皇家秋猎,已是天大的恩宠。沈墨轩此举,无异于当众宣告红绡在他心中的地位。
“丞相大人与红绡姑娘真是鹣鲽情深。”有人奉承道。
沈墨轩笑容更深,目光扫过全场,最后落在我身上。
四目相对。
他眼中闪过一抹复杂,有得意,有倨傲,还有一丝几不可察的……怜悯?
我平静地回视,甚至还微微颔首,算是见礼。
沈墨轩怔了怔,显然没料到我会是这种反应。按照常理,被当众退婚的嫡女,见到前未婚夫携新欢招摇,不是该羞愤难当,掩面而逃吗?
“赵小姐也来了。”他松开红绡,朝我走来,语气疏离而客套,“听闻赵小姐马术不错,今日秋猎,或可一展身手。”
“丞相大人过誉。”我淡淡道,“清玥不过是略通骑射,比不得红绡姑娘舞姿倾城,能得大人青眼。”
这话说得巧妙,既谦虚了自己,又暗讽了红绡——你再得宠,也不过是个舞姬。
周围传来几声低笑。
红绡脸色微变,挽住沈墨轩的手臂,娇声道:“大人,赵小姐这是在取笑妾身呢。妾身只会些粗浅舞艺,哪敢与将门虎女的赵小姐相比。”
她故意将“将门虎女”四个字咬得重些,谁都知道,赵家是文臣世家,我祖父虽曾任兵部尚书,但到了父亲这代已完全转入文职。她说这话,分明是讽刺我名不副实。
沈墨轩拍拍她的手背,温声道:“莫要妄自菲薄,你的舞,在本相心中便是最好的。”
两人旁若无人地你侬我侬,周围众人神色各异。有鄙夷的,有不屑的,也有巴结奉承的。
“陛下驾到——”
内侍高亢的唱喏声响起,众人连忙整理衣冠,齐齐跪迎。
明黄色仪仗缓缓行来,天子銮驾在围场高台前停下。两名内侍掀开车帘,一身明黄猎装的年轻帝王踏出銮驾,面容俊朗,目光如电,正是登基三年的景昭帝。
“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——”
山呼声中,景昭帝抬手:“平身。今日秋猎,诸位爱卿不必拘礼,尽兴即可。”
“谢陛下!”
众人起身,按照品级依次入座。沈墨轩身为丞相,位置紧挨御座左侧,红绡竟也被安排在他身侧——这本该是丞相夫人的位置。
我坐在女眷席中,与御座隔了一段距离,但能清楚看到沈墨轩侧身与红绡低语,红绡掩唇轻笑,眼波流转间,不经意扫过我这边。
那眼神,带着挑衅。
“真是狐媚子!”苏婉儿在我耳边啐道,“也不知陛下怎么想的,竟允她坐那个位置。”
“陛下自有深意。”我端起茶盏,轻抿一口。
秋猎大典正式开始,先是祭天仪式,而后是御前献艺。各府公子小姐轮流上场,或骑射,或剑舞,或抚琴,皆是为了在御前露脸。
轮到安平侯府时,上场的竟是三公子周子琰。
他今日倒是人模狗样,一身墨绿劲装,手持长弓,朝御座行礼:“臣周子琰,愿为陛下献上一曲《射雕》。”
“准。”景昭帝饶有兴致。
周子琰翻身上马,策马奔入场中。侍从放出三只绑着铃铛的鸽子,周子琰张弓搭箭,连射三箭——
嗖!嗖!嗖!
三只鸽子应声而落,铃铛声戛然而止。
“好!”
“好箭法!”
喝彩声四起。周子琰勒马回身,朝御座拱手,目光却飘向沈墨轩身侧的红绡。
红绡微微颔首,唇角含笑。
这细微的互动,落入我眼中。
“周子琰的箭术何时这么好了?”苏婉儿嘀咕,“去年春猎他还脱靶呢。”
我没说话,只是盯着周子琰收弓的手。他右手虎口处,有一层明显的茧子——那是常年练习弓马留下的。
一个纨绔子弟,会下苦功练箭?
“下一场,丞相府献艺——”
内侍唱喏,沈墨轩起身,拱手道:“陛下,臣府中舞姬红绡,愿献上一舞,为陛下助兴。”
“哦?”景昭帝挑眉,“便是你身边这位?”
“正是。”沈墨轩侧身,对红绡温声道,“去吧,好好跳。”
红绡盈盈起身,走到场中,朝御座行了一礼。乐起,她翩然起舞起步网校,红衣翻飞,如一团燃烧的火焰。
不得不说,红绡的舞确实惊艳。身段柔若无骨,旋转跳跃间,裙裾绽开如花,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地卡在乐点上。尤其是一段水袖舞,长袖甩出,如流云舒卷,引来阵阵赞叹。
一舞终了,满场寂静,随即掌声雷动。
“好!”景昭帝抚掌笑道,“沈相果然好眼光,此舞当得起‘倾城’二字。”
“陛下谬赞。”沈墨轩脸上掩不住的得意。
红绡款款行礼,正要退下,忽然脚下一软,轻呼一声,朝侧方倒去——
倒的方向,恰好是御座!
“小心!”沈墨轩霍然起身。
电光石火间,一道身影从御座侧后方闪出,一把扶住红绡。那人一身玄衣,面容冷峻,正是御前侍卫统领,萧衍。
“姑娘站稳。”萧衍声音淡漠,松开手,退后一步。
红绡惊魂未定,脸色发白,朝萧衍福了福身:“多谢大人。”
“无事便好。”景昭帝摆摆手,“看来是跳得太投入,累了。来人,赐座,上茶。”
“谢陛下恩典。”红绡柔声道,在宫人搀扶下回到座位。
这个小插曲很快过去,献艺继续。但我注意到,萧衍退回原位后,目光在红绡身上停留了一瞬,眉心微蹙。
他在怀疑什么?
“玥姐姐,该赵府献艺了。”苏婉儿推推我。
我回过神,起身走到场中,朝御座行礼:“臣女赵清玥,愿为陛下献上一段剑舞。”
“剑舞?”景昭帝颇有兴趣,“赵尚书家的千金,还会这个?”
“家祖曾任兵部尚书,臣女自幼习得些许皮毛,不敢在陛下面前卖弄,只为助兴。”我垂眸道。
“准。”
内侍奉上一柄未开刃的宝剑。我接过,掂了掂重量,目光扫过席间。
沈墨轩正低头与红绡私语,根本没往这边看。
我敛眸,起势。
剑光起,如白虹贯日。
不同于红绡的柔美缠绵,我的剑舞大开大合,带着将门虎女的飒爽。腾挪转身间,衣袂翻飞,剑锋划破空气,发出清越的铮鸣。
这是祖父当年教我的《破阵曲》,说是赵家祖上一位女将军所创,沙场之上,以此舞激励士气。我从未在人前展示过,今日,是第一次。
随着剑势渐急,我仿佛回到幼时,在祖父院中练剑的时光。老人家站在廊下,捋着胡须指点:“玥儿,剑要稳,心要静。记住,剑是兵器,舞是表象,真正的剑意,在杀伐,在守护。”
杀伐,守护。
最后一式,我旋身,剑尖斜指苍穹,定住。
全场寂静。
然后,掌声如雷。
“好!”景昭帝拊掌赞叹,“不想赵家千金,竟有如此英姿。赵尚书,你教女有方啊。”
赵鸿远起身,恭敬道:“陛下过奖,小女顽劣,让陛下见笑了。”
“哪里是顽劣,分明是巾帼不让须眉。”景昭帝笑道,目光落在我身上,带着审视,“赵清玥,你今年多大了?”
“回陛下,臣女虚度十八。”
“十八……”景昭帝沉吟,似是无意道,“听闻你与沈相曾有婚约?”
来了。
我心下明了,面上却不动声色:“回陛下,确有此事。但昨日沈丞相已退婚,婚约已解。”
“哦?”景昭帝看向沈墨轩,“沈相,这是为何?”
沈墨轩连忙起身:“回陛下,臣与赵小姐性情不合,恐误赵小姐终身,故恳请退婚。此事是臣考虑不周,还请陛下恕罪。”
“性情不合?”景昭帝似笑非笑,“朕看赵家千金文武双全,与沈相正是良配,何来不合之说?”
沈墨轩额头渗出细汗:“这……是臣配不上赵小姐。”
“是吗?”景昭帝不再追问,转而道,“不过既然退了,便罢。只是可惜了……”
他没说完可惜什么,但在场众人都听出了弦外之音。
沈墨轩脸色微白,红绡更是咬紧了唇。
我垂眸退下,回到座位。苏婉儿兴奋地拉住我的手:“玥姐姐,你太厉害了!陛下都夸你了!看沈墨轩那脸色,跟吃了苍蝇似的!”
我笑了笑,没说话。
夸赞是好事,但天子的夸赞,往往也意味着成为靶子。
果然,接下来的献艺,不少贵女都卯足了劲,琴棋书画轮番上阵,都想压过我一头。可惜珠玉在前,再柔美的舞姿,再精妙的琴技,在《破阵曲》的剑意面前,都显得小家子气了。
献艺环节结束,已是午时。内侍宣布休整一个时辰,未时开始围猎。
众人散开,各自回营帐用膳休息。
我正要离开,却被一名小太监叫住:“赵小姐留步,陛下有请。”
苏婉儿担忧地看着我,我拍拍她的手,示意无妨,跟着小太监往御帐走去。
御帐设在围场北侧高地,外围有禁军把守。小太监通报后附庸风雅的意思,帐内传来景昭帝的声音:“进来。”
我掀帘入内,帐中只有景昭帝一人,他换了身常服,正坐在案前看折子。
“臣女赵清玥,参见陛下。”
“平身。”景昭帝放下折子,抬眼打量我,“不必拘礼,坐。”
“谢陛下。”我在下首坐下,垂眸静候。
“你可知朕为何叫你过来?”景昭帝问。
“臣女不知。”
“朕听说,昨日沈相退婚时,曾说‘不靠岳家’。”景昭帝缓缓道,“你父亲赵尚书,可为此事忧心?”
我心下一凛,天子果然什么都知道。
“回陛下,父亲确有些忧虑,但更多的是自责,自责当年识人不明,误了臣女终身。”我斟酌着词句。
“识人不明……”景昭帝重复这四个字,笑了笑,“赵鸿远为官谨慎,看人倒是难得走眼一次。不过沈墨轩此人,确有才干,只是心思活络了些。”
这话说得委婉,但我听懂了——天子知道沈墨轩有异心,只是暂时动不得。
“陛下圣明。”我低头道。
“你今日的剑舞不错,有赵老尚书的影子。”景昭帝话锋一转,“你祖父当年随先帝征战,立下汗马功劳。可惜赵家后继无人,你父亲走了文路,你叔父又早逝。如今赵家小辈中,竟只有你一个女娃,还留着几分将门风骨。”
“陛下谬赞,臣女愧不敢当。”
“不是谬赞。”景昭帝起身,走到帐边,望向远处连绵的营帐,“朕登基三年,朝中看似太平,实则暗流涌动。北境不安,南疆不稳,朝中结党营私者,更不在少数。”
他转过身,目光锐利如刀:“赵清玥,若朕给你一个机会,你可愿为朕分忧?”
我心头剧震,起身跪地:“臣女愿为陛下效犬马之劳。”
“好。”景昭帝走回案前,取出一枚令牌,放在桌上,“这是禁军的调令令牌,可调动一队暗卫。秋猎期间,朕要你暗中查一件事。”
“请陛下明示。”
“查沈墨轩与北境守将王振,是否有勾结。”景昭帝声音转冷,“还有他身边那个舞姬,红绡。朕怀疑,她是北戎细作。”
我猛地抬头。
北戎细作?
“一个月前,边关截获一封密信,是用北戎文字所写,内容涉及朝中官员。破译后,信中提及一位‘红姑娘’,潜伏京城,专门接近朝中重臣,套取情报。”景昭帝沉声道,“朕让暗卫暗中排查,所有可疑人选中,红绡的嫌疑最大。”
“所以陛下今日允她参加秋猎,是为了……”
“引蛇出洞。”景昭帝冷笑,“沈墨轩以为带她来是荣耀,却不知是催命符。秋猎期间,她定会有所动作。赵清玥,朕要你盯紧她,找到证据。”
“臣女领命。”我双手接过令牌,入手沉甸甸的,似有千钧重。
“此事机密,除你父亲外,不得对任何人提起。”景昭帝叮嘱,“沈墨轩如今势大,朝中耳目众多,务必小心。”
“臣女明白。”
“去吧。”景昭帝摆摆手,“记住,令牌只能用一次,非紧急时刻,不可动用。”
“是。”
我退出御帐,手心已是一片湿冷。
秋风拂面,我却觉得脊背发寒。
原来一切早有端倪。
沈墨轩急与赵家切割,不只是为了向天子表忠心,更是因为他身边藏着一个北戎细作,怕牵连太广,无法收场。
而红绡接近沈墨轩,也不是为了荣华富贵,而是为了窃取大景机密。
好一出大戏。
我握紧令牌,抬眼望向远处丞相府的营帐。
沈墨轩,你可知你视若珍宝的红颜知己,会是刺向你咽喉的毒刃?
而你为了她抛弃的,或许是你唯一自救的机会。
04
未时,围猎开始。
号角长鸣,旌旗招展。景昭帝一马当先,率众臣冲入围场。马蹄声如雷,尘土飞扬,惊起林中飞鸟走兽。
按照规矩,女眷大多留在营地,只有少数将门之女会参与围猎。我换了身便于行动的深蓝骑装,背弓挎箭,翻身上马。
“玥姐姐,你真要去?”苏婉儿担心道,“林中危险,不如留下来看他们狩猎便是。”
“无妨,我自幼习骑射,不会有事。”我拉紧缰绳,目光扫过营地。
红绡站在丞相府营帐前,正与沈墨轩说话。她已换上一身红色骑装,勾勒出窈窕身段,长发束成高髻,英气中带着妩媚。
沈墨轩低头嘱咐着什么,神情温柔。红绡仰脸微笑,忽然踮脚,在他脸颊亲了一下。
周围传来吸气声。
大庭广众之下,如此行径,简直放浪形骸。
沈墨轩却毫不在意,反而揽住红绡的腰,在她耳边说了句什么,惹得红绡娇笑连连。
“真是不知羞耻!”苏婉儿啐道。
我收回目光,策马朝围场入口行去。经过丞相府营帐时,沈墨轩看见我,笑容微敛。
“赵小姐也要参加围猎?”他问,语气听不出情绪。
“闲来无事,活动活动筋骨。”我勒住马,看向红绡,“红绡姑娘也去?林中多野兽,姑娘可要小心。”
红绡掩唇轻笑:“多谢赵小姐关心。有大人在,妾身不怕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我笑了笑,一夹马腹,冲入围场。
林深叶茂,光线昏暗。我放缓速度,沿着一条小径前行。今日围猎,我的目标不是猎物,而是人。
按照景昭帝的交代,红绡若是细作,定会趁围猎之机,与同伙接头。而最可能的接头地点,便是围场深处那处废弃的猎屋。
那是前朝所建,年久失修,平时人迹罕至,是传递消息的绝佳地点。
我策马行了约莫一刻钟,前方传来马蹄声。抬眼看去,竟是安平侯府的三公子周子琰。
他独自一人,正往猎屋方向去。
我心中一动,悄悄下马,将马拴在树上,施展轻功跟了上去。
周子琰显然对这片林子很熟,七拐八绕,很快来到猎屋前。他没有立刻进去,而是左右张望一番,确定无人后,才推门而入。
我屏息躲在树后,透过破败的窗棂往里看。
猎屋内,已有一人在等。
红衣如火,正是红绡。
“你怎么才来?”红绡的声音与平日娇柔不同,带着几分冷硬。
“路上遇到只鹿,耽搁了。”周子琰走到她面前,从怀中掏出一卷东西,“这是你要的,北境布防图的副本。”
红绡接过,快速扫了一眼,塞入怀中:“沈墨轩那边怎么样了?”
“已经上钩了。”周子琰笑道,“他答应三日后在朝会上提议增加北境军费,届时王振将军会在边境‘遇袭’,请求增兵。只要朝廷调兵北上,我们的人就能趁机南下。”
“消息可靠吗?”
“放心,沈墨轩现在对我言听计从。”周子琰语气得意,“他以为我真是个只会吃喝玩乐的纨绔,却不知我手上握着他贪墨军饷的证据。只要我把证据往他桌上一拍,他敢不听我的?”
红绡点点头:“主上有令,秋猎结束后,你立刻离京,前往北境与王振会合。”
“那你呢?”周子琰问,“沈墨轩这边……”
“我自有分寸。”红绡冷笑,“等北境事成,沈墨轩也就没用了。到时候,送他上路便是。”
“可惜了,他对你倒是真心。”
“真心?”红绡嗤笑,“男人的真心,值几个钱?他不过贪图我的美色,顺便利用我打探消息罢了。各取所需,谈不上真心。”
周子琰沉默片刻,道:“赵家那边……”
“赵鸿远那个老狐狸,已经开始怀疑了。”红绡声音转冷,“不过没关系,沈墨轩已经和赵家切割,赵家暂时动不了我们。等北境事成,第一个拿赵家开刀。”
“那个赵清玥呢?我今日看她剑舞,不简单。”
“一个闺阁女子,掀不起风浪。”红绡不以为然,“沈墨轩退婚,她怕是恨死我了。也好,恨意会蒙蔽人的眼睛,让她看不清真正的敌人是谁。”
两人又低声商议了几句,周子琰先离开。红绡在屋内等了一会儿,确定无人后,才推门而出。
她没有立刻离开,而是走到屋后一棵老槐树下,蹲身挖开泥土,取出一个油纸包,将布防图副本藏了进去,重新掩埋。
做完这一切,她才整理衣衫,恢复那副娇柔模样,朝围场外围走去。
我屏息静气,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林间,才从树后走出。
心跳如鼓。
刚才听到的对话,信息量太大。
北境布防图、增兵计划、贪墨军饷、北境事成……
这些零碎的词句拼凑起来,指向一个可怕的阴谋——沈墨轩与北境守将王振勾结,意图引北戎南下,而周子琰和红绡,很可能是北戎派来的细作。
至于他们口中的“主上”,恐怕就是北戎的王庭了。
我走到槐树下,挖出那个油纸包。展开一看,果然是北境边防的兵力部署图,上面还标注了几处薄弱点。
这是通敌叛国的铁证。
我将布防图重新包好,放回原处。现在还不是打草惊蛇的时候,红绡将此物藏在这里,定是要等同伙来取。我要放长线,钓大鱼。
正要离开,林中忽然传来一声惊呼——
是红绡的声音。
我心中一紧,循声潜去。
穿过一片密林,前方空地,红绡跌坐在地,捂着脚踝,脸色煞白。她面前,一只成年野猪正低着头,獠牙外露,哼哧哼哧地喘着粗气,显然是被激怒了。
“救、救命……”红绡声音发抖,想往后退,脚却扭伤了,动弹不得。
野猪刨了刨蹄子,猛地冲了过来!
千钧一发之际,一支羽箭破空而来,正中野猪左眼!
“嗷——”野猪惨嚎,调转方向,朝箭矢来处冲去。
我收弓拔剑,从树后闪出,迎向野猪。剑光一闪,刺入野猪咽喉,鲜血喷溅。野猪又冲了几步,轰然倒地。
甩去剑上血珠,我走到红绡面前,伸出手:“没事吧?”
红绡惊魂未定地看着我,又看看地上的野猪,脸色变幻不定,最后挤出一个虚弱的笑:“多、多谢赵小姐相救……”
“能站起来吗?”我问。
她试着起身,脚踝一痛,又跌坐回去:“好像扭伤了……”
我蹲身检查,确实是扭伤,肿得老高。正思索如何带她出去,远处传来马蹄声和呼喊:
“红绡——红绡你在哪儿——”
是沈墨轩。
很快,沈墨轩带着几名侍卫赶到,看见眼前景象,愣了一下。
“大人……”红绡瞬间泪眼盈盈,朝沈墨轩伸出手,“妾身差点就见不到您了……”
沈墨轩连忙下马,将她扶起:“怎么回事?你怎么跑这么深?”
“妾身想猎只兔子给大人瞧瞧,不慎迷了路,又遇到野猪……”红绡靠在他怀中,梨花带雨,“多亏赵小姐路过,救了妾身……”
沈墨轩看向我,神色复杂:“赵小姐……”
“举手之劳。”我淡淡道,转身去拔野猪身上的箭。
“等等。”沈墨轩叫住我,“今日多谢赵小姐。这份恩情,本相记下了。”
“丞相言重。”我背对着他,擦着箭上的血,“救人一命,胜造七级浮屠。清玥只是做该做的事,无需相公报恩。”
沈墨轩沉默片刻,道:“不管怎样,是你救了红绡。日后若有需要,本相定当回报。”
我没接话,将箭插回箭囊,翻身上马。
“红绡姑娘脚伤不轻,丞相还是快带她回去医治吧。林中野兽多,不安全。”
说完,一夹马腹,头也不回地离开。
走出很远,还能听见红绡娇滴滴的啜泣,和沈墨轩温柔的安抚。
我唇角勾起一抹冷笑。
红绡,你的戏演得真好。
可惜,我已经看穿了你的真面目。
05
回到营地时,已是申时。
围猎的队伍陆续归来,收获颇丰。景昭帝猎了一头雄鹿,龙颜大悦,下令今晚设宴,犒赏众人。
我卸了骑装,换了身月白襦裙,来到宴席。场上已燃起篝火,烤肉香气四溢,乐师奏着欢快的曲子,一派热闹景象。
“玥姐姐,这里!”苏婉儿朝我招手。
我在她身边坐下,她立刻凑过来,小声道:“你听说了吗?红绡下午在林中遇到野猪,差点没命,是你救了她?”
消息传得真快。
“恰好路过。”我轻描淡写。
“沈墨轩抱着她回来的时候,那阵仗,啧啧,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什么金枝玉叶呢。”苏婉儿撇嘴,“听说还专门请了太医来看,脚踝扭伤而已,至于吗?”
我抬眼看去,主位左侧,沈墨轩正细心为红绡布菜,红绡则靠在他肩上,一副柔弱无依的模样。两人不时低语,举止亲昵,引来不少侧目。
“陛下驾到——”
内侍高唱,景昭帝入席,众人起身行礼。
“平身。”景昭帝落座,目光扫过全场,在红绡身上顿了顿,笑道,“听闻下午围猎,出了点意外?”
沈墨轩起身回禀:“回陛下,是臣的舞姬红绡不慎迷路,遭遇野猪,幸得赵尚书千金赵清玥相救,方才化险为夷。”
“哦?”景昭帝看向我,“赵家千金又立一功。说吧,想要什么赏赐?”
我起身行礼:“陛下,救人是本分,不敢求赏。”
“有功当赏,有过当罚,这是规矩。”景昭帝笑道,“这样吧,朕许你一个恩典,日后若有想要之物,或想求之事,可随时向朕开口。”
此言一出,满场皆惊。
天子金口玉言的恩典,这可是天大的荣耀。
沈墨轩脸色微变,红绡更是咬紧了唇。
“臣女谢陛下恩典。”我垂首谢恩,坐回座位。
“赵小姐真是好福气。”席间有人酸溜溜道,“救人一命,得了陛下一个承诺,这买卖划算。”
“可不是嘛,早知道我也去林子里转转了,说不定也能英雄救美呢。”
“救美?我看是别有用心吧,专挑丞相的心头肉救,这是想挽回沈相的心?”
议论声虽小,却清晰传入耳中。苏婉儿气得想反驳,被我按住。
“让他们说去。”我端起酒杯,轻抿一口,“狗吠而已,何必在意。”
宴至半酣,气氛愈加热烈。有武将喝高了,开始划拳行令,文臣们则吟诗作对,附庸风雅。
红绡忽然起身,朝景昭帝盈盈一拜:“陛下,今日蒙赵小姐相救,妾身无以为报,愿献上一舞,一为谢赵小姐救命之恩,二为陛下助兴。”
“准。”景昭帝颔首。
乐声起,红绡翩然起舞。这次跳的是胡旋舞,赤足铃铛,腰肢柔曼,旋转如风。篝火映照下,她红衣翻飞,宛若火焰精灵,美得惊心动魄。
满场寂静,所有人都看呆了。
一舞终了,掌声雷动。
“好!当赏!”景昭帝拊掌,“赐玉如意一对,南海明珠十颗。”
“谢陛下。”红绡跪谢,目光却飘向我,带着挑衅。
我淡然举杯,朝她示意,一饮而尽。
“红绡姑娘舞姿倾城,当得起厚赏。”沈墨轩揽住她的肩,笑意盈盈,“陛下,臣有一不情之请。”
“讲。”
“红绡虽出身风尘,但品性高洁,与臣情投意合。臣想娶她为妻,求陛下成全。”
此言一出,满场哗然。
丞相娶舞姬为正妻?这简直是荒唐!
景昭帝脸上的笑容淡了些:“沈相,你可知你在说什么?”
“臣知道。”沈墨轩起身,走到场中,撩袍跪下,“臣与红绡真心相爱,求陛下恩准,赐婚于臣。”
红绡也跪下,垂首不语,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。
席间议论声四起。
“沈相这是疯了吗?娶一个舞姬当正妻,简直有辱门楣!”
“色令智昏,色令智昏啊!”
“赵小姐还在场呢,沈相这是打赵家的脸啊!”
景昭帝沉默片刻,缓缓道:“沈相,你可知大景律法,官员不得娶风尘女子为正妻?”
“臣知道。”沈墨轩抬头,目光坚定,“但红绡早已赎身,如今是良家女子。臣与她两情相悦,求陛下破例成全。”
“两情相悦……”景昭帝重复这四个字,忽然笑了,“好一个两情相悦。沈相,你为了一个女子,连礼法规矩都不顾了?”
这话已是重了。
沈墨轩额头见汗,但仍坚持:“臣对红绡一片真心,天地可鉴。求陛下成全!”
“求陛下成全!”红绡也磕头。
场上一片死寂,所有人都看向景昭帝,等他决断。
景昭帝把玩着酒杯,目光在沈墨轩和红绡身上来回扫视,最后落在我身上。
“赵家千金,你怎么看?”
我被点名,起身行礼:“陛下,此乃沈丞相私事,臣女不便置喙。”
“朕让你说,你便说。”景昭帝语气平淡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。
我沉默片刻,缓缓开口:“臣女以为,姻缘之事,讲究你情我愿。沈丞相既与红绡姑娘情投意合,陛下不妨成全。只是……”
“只是什么?”
“只是沈丞相身为百官之首,娶妻当为天下表率。红绡姑娘虽已赎身,但终究曾沦落风尘,若立为正妻,恐惹非议,有损朝廷颜面。”我顿了顿,继续道,“不如折中,许红绡姑娘为贵妾,既全了沈丞相的情意,又不违礼法,两全其美。”
这番话,既全了沈墨轩的面子,又守住了朝廷的体统,还暗讽了红绡出身低微,不配为正妻。
席间不少人暗暗点头。
沈墨轩脸色一阵青一阵白,红绡更是咬紧了唇,眼中闪过怨毒。
景昭帝大笑:“好一个两全其美!赵家千金言之有理。沈相,朕看贵妾之位,已是破格。你可愿意?”
沈墨轩骑虎难下,只得叩首:“臣……谢陛下恩典。”
“那便这么定了。”景昭帝摆手,“择吉日,迎红绡姑娘入府为贵妾。赐黄金百两,锦缎十匹,以作贺礼。”
“谢陛下隆恩。”沈墨轩和红绡叩谢,声音干涩。
一场闹剧,就此落幕。
但所有人都知道,沈墨轩今日,丢尽了脸面。
宴席继续,气氛却古怪起来。沈墨轩和红绡早早离席,剩下的人窃窃私语,不时朝我这边看。
“玥姐姐,你刚才太厉害了!”苏婉儿兴奋道,“你看沈墨轩那脸色,跟吃了苍蝇似的!还有那个红绡,以为能飞上枝头变凤凰,结果还是个妾,笑死人了!”
“慎言。”我低声道,“陛下还在呢。”
“哦哦。”苏婉儿捂住嘴,眼睛却笑成了月牙。
我端起酒杯,目光飘向沈墨轩空出的座位。
这只是开始,沈墨轩。
好戏,还在后头。
06
秋猎结束,回京路上,气氛微妙。
沈墨轩称病,没有随驾,而是提前带着红绡走了。众人心知肚明,他是没脸见人。
马车里,赵鸿远看着我,欲言又止。
“父亲有话但说无妨。”我道。
“玥儿,你今日在宴席上那番话,说得漂亮。”赵鸿远叹了口气,“只是如此一来,与沈墨轩的梁子,算是彻底结下了。”
“难道之前就没结下吗?”我反问,“从他退婚那日起,赵家与沈墨轩就已势同水火。今日不过是将这层纸捅破而已。”
“为父是担心他狗急跳墙。”赵鸿远忧心忡忡,“沈墨轩此人,心胸狭窄,睚眦必报。今日你当众让他下不来台,他定会报复。”
“女儿已有准备。”我将御赐令牌取出,递给赵鸿远,“父亲请看。”
赵鸿远接过令牌,脸色大变:“这是……禁军调令?你从何得来?”
“陛下所赐。”我压低声音,将御帐中的对话简要说了一遍。
赵鸿远听完,久久不语,额头渗出冷汗。
“北戎细作……通敌叛国……”他喃喃道,“沈墨轩这是自寻死路啊!”
“所以父亲不必担心他报复。”我收起令牌,“他现在自身难保,哪有精力对付赵家。陛下让我暗中调查,就是不想打草惊蛇。我们只需配合陛下,找到铁证即可。”
“可此事凶险。”赵鸿远握住我的手,“那红绡既是细作,定是心狠手辣之辈。你今日在林中撞破她与周子琰私会,她必已起疑。若她狗急跳墙,对你下手……”
“女儿会小心的。”我安慰道,“况且陛下既然让我查,定会派人暗中保护。父亲放心。”
赵鸿远仍是忧虑,但知事已至此,无可挽回,只能再三叮嘱我万事小心。
回到赵府,已是傍晚。
刚进门,母亲林氏就迎上来,拉着我上下打量:“玥儿,你没事吧?我听说秋猎上,沈墨轩那个混账要娶那个舞姬做正妻?真是欺人太甚!”
“母亲放心,陛下没准,只许了贵妾。”我扶她坐下,简单说了经过。
林氏听完,又是生气又是心疼:“我苦命的玥儿,怎么就遇上这么个白眼狼!当年订婚时,看他仪表堂堂,又得你父亲提携,还以为是个好的,没想到……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!”
“母亲莫气,为这种人不值得。”我替她顺气,“倒是您,这几日脸色不太好,是不是没休息好?”
“还不是被沈家气的。”林氏叹气,“退婚的事传开后,那些世家夫人看我的眼神都怪怪的,明里暗里嘲讽咱们赵家。还有几家原本有意提亲的,现在也都没了动静……”
“那是他们没眼光。”我笑道,“女儿还不想嫁呢,正好多陪陪母亲。”
“傻丫头,哪有姑娘家不嫁人的。”林氏摸摸我的头,眼圈红了,“我儿这么好,定能寻个更好的夫婿。那沈墨轩,配不上你。”
正说着附庸风雅的意思,管家来报:“老爷,小姐,沈府派人来了,说是……沈丞相亲自登门,正在前厅等候。”
赵鸿远和我对视一眼。
“他来做什么?”林氏霍然起身,“退婚的时候不是挺硬气吗?现在还有脸来?”
“母亲息怒,女儿去看看。”我安抚住林氏,对赵鸿远道,“父亲,您先别出面,女儿去会会他。”
前厅里,沈墨轩负手而立,望着墙上的山水画,不知在想什么。
几日不见,他憔悴了些,眼下有淡淡青黑,想来这几日没睡好。
“沈丞相大驾光临,有失远迎。”我踏入厅中,语气疏离。
沈墨轩转身,看见我,眼神复杂:“清玥……”
“沈丞相还是唤我赵小姐吧,以免惹人闲话。”我在主位坐下,示意丫鬟上茶,“不知丞相今日前来,所为何事?”
沈墨轩沉默片刻,挥退下人,厅中只剩我们二人。
“清玥,我知道你恨我。”他开口,声音沙哑,“退婚之事,是我对不住你。但我是有苦衷的……”
“丞相的苦衷,就是红绡姑娘?”我打断他,“那真是感人肺腑,不惜为她违逆礼法,当众求娶。如此深情,清玥佩服。”
沈墨轩脸色一白:“不是你想的那样。红绡她……她于我有恩,我不能负她。”
“恩情?”我挑眉,“什么恩情,能让丞相大人连前程名声都不要,非要娶一个风尘女子为正妻?清玥愚钝,还请丞相明示。”
“这……”沈墨轩语塞,半晌才道,“此事不便细说。总之,我欠她的,必须还。”
“所以你就用退婚来还?”我笑了,笑意却不达眼底,“用羞辱赵家,羞辱我,来还你的恩情?沈墨轩,你这算盘打得真精。”
“清玥!”沈墨轩上前一步,语气急促,“我知道我对不起你,对不起赵家。今日我来,是想求赵尚书,在朝中为我美言几句。秋猎上陛下虽准了红绡入府,但显然对我已生不满。若赵尚书肯在陛下面前为我说几句话,或许……”
“或许什么?”我抬眸看他,“或许陛下就会不计较你娶舞姬的荒唐事?或许你就能保住丞相之位?沈墨轩,你是把我父亲当傻子,还是把陛下当傻子?”
沈墨轩脸色涨红:“赵清玥,你别太过分!我今日低声下气来求,是看在往日情分上。你若不肯帮忙,直说便是,何必出言羞辱!”
“往日情分?”我缓缓起身,走到他面前,直视他的眼睛,“沈墨轩,你还记得五年前,你因赈灾账目出事,是谁连夜入宫为你周旋?三年前,先帝病重,皇子争位,是谁在朝中为你铺路,助你坐上丞相之位?这五年来,赵家为你打点的金银,疏通的人情,挡下的明枪暗箭,你都忘了?”
沈墨轩步步后退,不敢与我对视。
“你说不靠岳家,好,赵家不指望你报答。”我字字如刀,“可你呢?刚坐稳相位,转头就为了一个舞姬,当众退婚,羞辱赵家。现在惹了陛下不快,又想起来求我父亲帮忙?沈墨轩,你的脸呢?”
“我……”沈墨轩张了张嘴,却发不出声音。
“你要娶红绡,可以。你要报恩,也可以。”我冷冷道,“但从你写下退婚书那刻起,你与赵家,恩断义绝。今后你是荣是辱,是生是死,都与赵家无关。”
说完,我扬声:“送客!”
管家应声而入,面无表情:“沈丞相,请。”
沈墨轩站在原地,脸色由红转白,由白转青,最后化作一片灰败。他深深看我一眼,那眼神里有悔,有恨,有不甘,但最终,他什么也没说,拂袖而去。
我站在厅中,看着他离去的背影,忽然觉得可笑。
这就是我曾经要嫁的人。
这就是赵家倾力扶持的人。
“小姐……”青黛悄悄进来,担心地看着我。
“我没事。”我摇摇头,走到窗边,推开窗户。
秋风灌入,带着凉意。
沈墨轩,你以为今日是来求援。
却不知,你是来自掘坟墓。
07
三日后,朝会上发生了一件大事。
北境八百里加急军报:北戎犯边,连破三城,守将王振重伤,边关告急。
景昭帝震怒,当朝质问兵部为何毫无防备。兵部尚书战战兢兢,称北境布防严密,不知为何会被突破。
沈墨轩出列,奏请增兵北境,并推举安平侯次子周子琰为副将,随军出征。
此言一出,满朝哗然。
周子琰是什么人?京城有名的纨绔,文不成武不就,让他上战场,岂不是儿戏?
“陛下,臣以为不妥。”赵鸿远出列反对,“周子琰从未上过战场,毫无领兵经验,如何能担此大任?北境战事紧急,当派经验丰富的老将前往。”
“赵尚书此言差矣。”沈墨轩反驳,“周子琰虽是初次领兵,但将门虎子,自幼熟读兵书,武艺超群。况且安平侯府世代忠良,周子琰报国心切,正是用人之际,当给年轻人机会。”
“报国心切?”赵鸿远冷笑,“沈相说的是那个整日流连赌坊妓院,欠下巨债的周子琰?若这样的人都能领兵,我大景无人了吗?”
“你!”沈墨轩气结。
两人在朝上争执不下,景昭帝听得头痛,最后下旨:调十万兵马驰援北境,主帅由镇北将军担任,周子琰为参军,随军历练。
退朝后,沈墨轩脸色铁青地走出大殿,赵鸿远从后叫住他。
“沈相留步。”
沈墨轩转身,眼神不善:“赵尚书还有何指教?”
“指教不敢。”赵鸿远走近几步,压低声音,“沈相执意推举周子琰,究竟是何用意?”
沈墨轩瞳孔微缩:“本相听不懂赵尚书在说什么。推举周子琰,是为国举才,有何不可?”
“为国举才?”赵鸿远笑了,笑意冰冷,“沈相,有些事,若要人不知,除非己莫为。北境布防图泄露,三城连破,真是北戎太强,还是有人里应外合?”
沈墨轩脸色大变:“赵鸿远,你休要血口喷人!”
“是不是血口喷人,沈相心里清楚。”赵鸿远拍拍他的肩,语气意味深长,“好自为之。”
看着赵鸿远离去的背影,沈墨轩站在原地,冷汗浸湿了里衣。
他忽然想起,昨日红绡与他说,北境事成后,她便能光明正大嫁入沈府,再无人敢说闲话。
当时他只觉甜蜜,现在想来,却浑身发冷。
难道……
不,不可能。
红绡那么单纯善良,怎么可能……
“沈相。”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。
沈墨轩回头,是萧衍。
“萧统领。”沈墨轩收敛神色,恢复丞相威仪,“有事?”
“陛下有请。”萧衍面无表情,“御书房议事。”
御书房内,景昭帝正在批阅奏折。见沈墨轩进来,放下朱笔,示意他坐下。
“沈相,北境战事,你怎么看?”
“回陛下,北戎来势汹汹,当以雷霆手段镇压。”沈墨轩谨慎道,“镇北将军用兵如神,定能击退敌军。”
“朕问的不是这个。”景昭帝抬眼,目光锐利,“朕问的是,北戎为何能连破三城?边关布防,何时变得如此脆弱?”
沈墨轩额头冒汗:“这……臣不知。许是北戎出了奇兵,或是守军松懈……”
“守军松懈?”景昭帝冷笑,“王振重伤昏迷,副将战死,三万守军折损过半。这叫松懈?这叫惨败!”
“陛下息怒。”沈墨轩跪地。
“朕息不了怒。”景昭帝站起身,走到沈墨轩面前,居高临下看着他,“沈墨轩,你告诉朕,一个月前,你为何突然提议增加北境军费?”
沈墨轩心头狂跳:“臣……臣是为边关将士着想……”
“是吗?”景昭帝俯身,声音压得很低,“那为何军费尚未拨出,北戎就打了过来?时间上,未免太巧了些。”
“陛下明鉴,臣绝无二心!”沈墨轩连连叩首。
“你有没有二心,朕会查清楚。”景昭帝直起身,语气转淡,“退下吧。北境战事,你多上心。若再有闪失,你这丞相,也不用当了。”
“臣……遵旨。”沈墨轩几乎是踉跄着退出御书房。
秋日的阳光照在身上,他却觉得浑身冰凉。
不对劲。
一切都不对劲。
陛下对他的态度,赵鸿远的警告,北境突如其来的战事……
还有红绡。
沈墨轩忽然想起,红绡似乎对北境格外关心,时常问他边关局势,还总有意无意提起安平侯府,说周子琰怀才不遇,若能上战场,定能建功立业。
当时他只当她是心地善良,为友人抱不平。
现在想来,处处是疑点。
“大人。”侍卫上前,“回府吗?”
沈墨轩沉默片刻:“不,去春风阁。”
他要去问清楚。
问红绡,到底瞒了他什么。
08
春风阁,红绡的闺房。
沈墨轩推门而入时,红绡正在对镜梳妆。铜镜中映出她娇媚的容颜,和沈墨轩铁青的脸。
“大人?”红绡转身,露出惊喜的笑,“您怎么来了?今日不是有朝会吗?”
“朝会结束了。”沈墨轩关上门,走到她面前,盯着她的眼睛,“红绡,我有话问你。”
“大人想问什么?”红绡起身,依偎进他怀中,手指在他胸前画圈,“这么严肃,吓到妾身了。”
若是往日,沈墨轩早被她撩拨得心猿意马。但今日,他只觉得那手指冰凉。
“你认识周子琰多久了?”他问。
红绡手指一顿,抬头看他,眼神无辜:“安平侯府的三公子?妾身与他……只是见过几面,不算熟识。大人怎么突然问起他?”
“只是见过几面?”沈墨轩握住她的手腕,力道有些重,“那他为何在朝会上,极力推举你兄长去北境?”
红绡脸色微变:“大人说什么呢,妾身哪来的兄长……”
“还装!”沈墨轩猛地甩开她,从袖中掏出一封信,摔在地上,“这是什么?你自己看!”
那是今早有人匿名送到丞相府的,信中详细记录了红绡与周子琰多次密会的时间地点,还有两人往来的书信副本。其中一封信里,红绡称周子琰为“三哥”。
红绡捡起信,快速扫过,脸色一点点白下去。
“大人听我解释……”她扑上来,抓住沈墨轩的衣袖,泪眼婆娑,“周子琰确实是我远房表兄,但我与他并无苟且。他来找我,只是……只是叙旧罢了。”
“叙旧需要半夜三更在废宅见面?叙旧需要传递密信?”沈墨轩冷笑,“红绡,你真当我是傻子?”
红绡的眼泪瞬间止住。
她松开手,后退一步,脸上的柔弱无助如潮水般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沈墨轩从未见过的冷漠。
“既然大人知道了,那我也无需再瞒。”她理了理衣袖,在桌边坐下,给自己倒了杯茶,“不错,周子琰是我三哥,我们是北戎人。”
沈墨轩如遭雷击,踉跄后退,撞在门上。
“你……你说什么?”
“我说,我是北戎派来的细作。”红绡抿了口茶,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,“接近你,是为了获取大景朝堂的情报。推举周子琰去北境,是为了里应外合,助我北戎大军南下。”
“不……不可能……”沈墨轩摇头,不敢相信,“你明明是江南人,父母早亡,被卖入青楼……”
“那是假的。”红绡放下茶杯,“我的真名叫阿史那·红绡,北戎三公主。一年前奉命潜入大景,以舞姬身份为掩护,搜集情报。周子琰是我三哥,真名阿史那·子琰,我们是一母同胞的兄妹。”
沈墨轩浑身发冷,血液仿佛都凝固了。
他忽然想起,红绡手上那些薄茧,不是跳舞留下的,而是常年握刀留下的。
想起她对北境布防了如指掌,总能“偶然”提起边关局势。
想起她总劝他提拔周子琰,说周子琰是可用之才。
原来一切早有预谋。
“为什么……”沈墨轩声音嘶哑,“为什么是我……”
“因为你是丞相,深得景昭帝信任,又急于摆脱赵家的控制。”红绡笑了笑,那笑容再没有往日的娇媚,只剩冰冷,“我们需要一个在大景朝堂有分量的人,替我们传递消息,掩护我们的行动。而你,沈墨轩,你是最合适的人选。”
“你从一开始就在利用我?”
“不然呢?”红绡挑眉,“难道你真以为,我会爱上一个害死我无数族人的大景丞相?沈墨轩,别天真了。你我之间,只有利用,没有情爱。”
沈墨轩如坠冰窟。
他想起自己为了红绡,当众退婚,羞辱赵清玥。
想起自己为了红绡,在秋猎上向陛下求娶,沦为笑柄。
想起自己为了红绡,推举周子琰去北境,险些酿成大祸。
原来一切,都是算计。
“那日林中遇袭,也是你安排的?”他忽然想起什么,“你故意引野猪攻击自己,又让赵清玥救你,是为了取得我的信任,还是为了试探她?”
“两者都有。”红绡坦然承认,“我需要一个机会,让你更加死心塌地。至于赵清玥……她撞破了我和三哥在猎屋见面,必须除掉。可惜,她命大。”
沈墨轩闭上眼,绝望如潮水般涌来。
“现在你都知道了,打算怎么办?”红绡起身,走到他面前,指尖划过他的脸颊,“去告发我?说堂堂丞相被一个北戎细作玩弄于股掌之中?沈墨轩,你觉得陛下会信你,还是信我?”
“你……”
“别忘了,是你力排众议,要娶我为妻。是你推举周子琰去北境。是你多次在朝会上为北境军费说话。”红绡贴近他耳边,声音轻柔如毒蛇吐信,“沈墨轩,从你爱上我那刻起,你就已经是我北戎的棋子了。现在想抽身?晚了。”
沈墨轩猛地推开她,目眦欲裂:“你这个毒妇!”
“毒妇?”红绡笑了,笑得花枝乱颤,“沈墨轩,别把自己说得那么无辜。你收受北境守将王振的贿赂,替他掩盖贪墨军饷的事,真当没人知道?我手里有你和他往来的书信,还有你收受银票的凭证。若这些呈到御前,你说,你会是什么下场?”
沈墨轩瘫坐在地,面如死灰。
完了。
全完了。
“现在,你有两个选择。”红绡蹲下身,与他平视,“一,去告发我,然后我们一起死。二,继续帮我,等北戎大军攻破京城,我保你性命,甚至许你高官厚禄。”
她伸出手,掌心向上,像在等待他的选择。
沈墨轩看着那只手,曾经他牵过无数次,觉得柔软无骨,此刻却像恶魔的爪牙。
颤抖着,他伸出手,握住。
红绡笑了,将他拉起来,替他整理衣襟:“这才对嘛。识时务者为俊杰。放心,跟着北戎,不会亏待你。”
沈墨轩眼神空洞,像一具行尸走肉。
“三日后,北戎大军会发动总攻。”红绡在他耳边低语,“你需要做两件事:一,设法拖住援军,让镇北将军无法及时赶到北境。二,在京城制造混乱,配合我们里应外合。”
“我……我怎么拖住援军?”沈墨轩喃喃。
“那是你的事。”红绡拍拍他的脸,“我相信,聪明的沈丞相,一定有办法。”
说完,她转身,对着铜镜继续梳妆,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没发生过。
沈墨轩站在原地,看着镜中红绡精致的侧脸,忽然觉得无比陌生。
不,不是陌生。
是从来就没有认识过。
他踉跄着走出春风阁,秋日的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。
街上行人熙攘,小贩叫卖声不绝于耳,孩童追逐打闹,妇人讨价还价。这是一片繁华盛世,是他为之奋斗多年的大景江山。
可现在,他却要亲手毁了它。
不,不行。
沈墨轩猛地摇头。
他不能这么做。
他是大景的丞相,是陛下的臣子,是百姓的父母官。他读了那么多圣贤书,学了那么多忠君爱国,怎么能……
“沈相?”
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。
沈墨轩抬头,看见赵清玥站在不远处,正看着他。
她今日穿了身藕荷色襦裙,外罩月白披风,发间只簪了支白玉簪,素净淡雅。阳光洒在她身上,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。
有那么一瞬间,沈墨轩仿佛回到三年前,他刚升任侍郎,去赵府提亲。赵清玥也是这样站在回廊下,阳光透过花枝,在她身上投下斑驳光影。她对他微微一笑,说:“沈大人,久仰。”
那时他觉得,能娶到这样的女子,是他三生有幸。
可现在……
“沈相脸色不太好,可是身体不适?”赵清玥走过来,语气平淡,听不出情绪。
“没、没事。”沈墨轩别开眼,不敢看她。
赵清玥也没多问,只道:“那日林中,红绡姑娘的伤可好些了?”
“好多了,多谢赵小姐关心。”沈墨轩机械地回答。
“那就好。”赵清玥点点头,准备离开。
“清玥!”沈墨轩忽然叫住她。
赵清玥停下脚步,转身看他。
沈墨轩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告诉她红绡是细作?告诉她北戎的阴谋?告诉她自己是多么愚蠢,被一个女人玩弄于股掌之中?
不,他不能。
一旦说了,他就完了。通敌叛国,是诛九族的大罪。
“沈相还有事?”赵清玥问。
“……没事。”沈墨轩低下头,“你……多保重。”
赵清玥看了他片刻,轻轻一笑:“沈相也是。”
说完,她转身离去,再没回头。
沈墨轩站在原地,看着她渐行渐远的背影,忽然觉得,自己好像失去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。
再也,找不回来了。
09
三日后,北境战报再传:镇北将军驰援途中遇伏,大军被困落霞谷,伤亡惨重。
朝野震动。
景昭帝在早朝上大发雷霆,质问援军为何迟迟未到。兵部推说粮草不济,道路难行,但明眼人都知道,这其中定有猫腻。
“沈相,你之前极力推举周子琰为参军,如今援军遇伏,你有何解释?”景昭帝将奏折摔在沈墨轩面前。
沈墨轩跪在殿中,冷汗涔涔:“臣……臣不知……”
“不知?”景昭帝冷笑,“那你告诉朕,为何援军的行军路线,北戎了如指掌?为何偏偏在落霞谷遇伏?那里地势险要,易守难攻,若不是有人泄露军机,北戎怎么可能提前设伏?”
“陛下明鉴,臣绝无泄露军机!”沈墨轩连连叩首。
“陛下。”赵鸿远出列,“臣有一事启奏。”
“讲。”
“臣近日查到,安平侯府三公子周子琰,与北戎有勾结。”赵鸿远声音洪亮,响彻大殿,“周子琰实为北戎三王子阿史那·子琰,一年前潜入我大景,以纨绔子弟身份为掩护,实则暗中联络朝中官员,传递情报。此次北境战事,恐与他脱不了干系。”
满朝哗然。
“赵鸿远,你血口喷人!”沈墨轩霍然起身,“周子琰乃安平侯之子,怎会是北戎王子?你有何证据?”
“证据在此。”赵鸿远从袖中取出一叠书信,呈给内侍,“这是周子琰与北戎往来的密信,其中提及他在京城的任务,以及北境布防图的泄露。此外,还有他与朝中某位重臣勾结,贪墨军饷的证据。”
内侍将书信呈给景昭帝。
景昭帝一封封看过,脸色越来越沉,最后猛地将信摔在地上,勃然大怒。
“好,好一个安平侯府!好一个周子琰!”他目光如刀,扫过殿中众臣,“谁?朝中谁与周子琰勾结?贪墨军饷,泄露军机,通敌叛国,是谁给了你们这么大的胆子!”
殿中死寂,无人敢出声。
沈墨轩跪在地上,浑身发抖。他看见,散落在地上的书信中,有一封是他与王振往来的密信,上面有他的私印。
完了。
全完了。
“沈墨轩!”景昭帝厉喝,“这些信,你作何解释?”
“陛下,臣冤枉……”沈墨轩还想狡辩。
“冤枉?”景昭帝冷笑,从御案上拿起另一封奏折,“这是今早北境送来的,王振临死前写下的供词。他招认,这些年贪墨的军饷,一半送给了你。北境布防图,也是你授意他泄露给北戎的。你还有何话说?”
沈墨轩瘫软在地,面如死灰。
“来人!”景昭帝怒喝,“扒去沈墨轩官服,打入天牢,严加审问!查封丞相府,一干人等,全部下狱!”
禁军上前,将沈墨轩拖走。他像一滩烂泥,毫无反抗之力,只是死死盯着赵鸿远,眼中满是怨毒。
赵鸿远平静回视,眼神无波。
“赵尚书。”景昭帝看向赵鸿远,“此次揭发沈墨轩通敌叛国,你功不可没。朕命你主审此案,务必查清所有同党,绝不姑息!”
“臣,遵旨。”
退朝后,赵鸿远走出大殿,阳光刺眼。他眯了眯眼,望向天际。
“老爷。”管家迎上来,低声道,“小姐已在府中等候。”
赵府,书房。
我将一杯热茶放在赵鸿远面前:“父亲辛苦了。”
赵鸿远接过茶,叹了口气:“沈墨轩……算是完了。通敌叛国,是诛九族的大罪。陛下震怒,恐怕不会轻饶。”
“他咎由自取。”我淡淡道,“若不是他与北戎勾结,北境那三万将士,也不会枉死。”
“是啊。”赵鸿远摇头,“为父怎么也没想到,他竟会糊涂至此。为了一个细作,断送了自己的前程,也断送了大好江山。”
“父亲,红绡那边……”我问。
“陛下已命萧衍带兵去春风阁抓人,但晚了一步。”赵鸿远沉声道,“红绡跑了,不知所踪。春风阁的妈妈说,昨夜她就不见了,只留下一封信。”
“信上说什么?”
“只有四个字:后会有期。”赵鸿远放下茶杯,“此女不除,必成大患。她既是北戎公主,定会想方设法逃回北戎。若让她得逞,我大景危矣。”
“她跑不了。”我站起身,走到窗边,“女儿已让青黛暗中盯住所有出城要道。红绡若想离京,必走水路或官道。水路有禁军把守,她不敢走。官道……女儿已布下天罗地网,她插翅难飞。”
赵鸿远惊讶地看着我:“玥儿,你何时……”
“父亲忘了,陛下赐我的令牌,可调一队暗卫。”我转身,微微一笑,“这队暗卫,女儿一直没用,等的就是今日。”
“可你怎知她今日会逃?”
“沈墨轩下狱,春风阁被围,她若再不逃,就来不及了。”我道,“女儿已让暗卫放出风声,说陛下要在全城搜捕北戎细作,城门即将封闭。红绡听到风声,定会铤而走险,趁乱出城。”
赵鸿远沉默片刻,道:“你打算怎么做?”
“放她出城,然后……”我眸光转冷,“在半路截杀。”
“截杀?不留活口审问?”
“留活口风险太大。”我摇头,“红绡狡诈多端,万一被她逃脱,后患无穷。况且她知道的,我们都已经知道了。沈墨轩的供词,周子琰的书信,足以定他们的罪。红绡……没有必要留了。”
赵鸿远看着我,眼神复杂:“玥儿,你何时变得如此……”
“心狠手辣?”我接过话,笑容淡了些,“父亲,不是女儿心狠,是这世道逼的。沈墨轩退婚时,可曾心软?红绡设计害我时,可曾心软?北戎犯我边境,屠我百姓时,可曾心软?对敌人仁慈,就是对自己残忍。这个道理,女儿懂。”
赵鸿远长叹一声,不再说话。
傍晚时分,青黛匆匆回来禀报:
“小姐,鱼儿上钩了。红绡扮作村妇,从西城门混出去了,骑快马往西去了。暗卫已跟上,按您的吩咐,等她出城三十里再动手。”
“三十里……”我沉吟,“那里有个荒废的驿站,地形开阔,适合动手。告诉暗卫,务必要快,不留活口。”
“是。”
青黛正要退下,我又叫住她:“等等。让暗卫留一件信物,红绡随身携带的,能证明她身份的东西。”
“小姐要信物做什么?”
“送给该送的人。”我望向窗外,天色渐暗,暮色四合。
天牢,阴暗潮湿。
沈墨轩蜷缩在角落,官服已被扒去,只着白色中衣,头发散乱,哪里还有半分丞相的威仪。
脚步声由远及近,牢门打开,狱卒道:“沈墨轩,有人探视。”
沈墨轩抬头,看见站在牢门外的人,愣住了。
是赵清玥。
她一身素衣,未施粉黛,手里提着食盒,静静看着他。
“你来做什么?”沈墨轩别开眼,声音沙哑,“来看我笑话?”
“我来给你送顿饭。”我将食盒放在地上,打开,里面是四菜一汤,还有一壶酒,“天牢的饭食粗糙,你吃不惯。”
沈墨轩盯着那些菜,都是他爱吃的。红烧狮子头,清蒸鲈鱼,翡翠虾仁,芙蓉鸡片,还有他最爱的桂花酿。
“为什么……”他哑声问,“我都那样对你了,你为什么还……”
“沈墨轩,我不是来羞辱你的。”我在他对面坐下,将碗筷摆好,“我只是想,你我相识一场,好聚好散。这顿饭,当是饯别。”
“饯别?”沈墨轩苦笑,“陛下……要杀我?”
“通敌叛国,泄露军机,贪墨军饷,哪一条都是死罪。”我倒了杯酒,推到他面前,“陛下已下旨,三日后,午门问斩。诛三族。”
沈墨轩手一抖,酒杯打翻在地,酒液洒了一地。
“三族……”他喃喃,“我父母早亡,只有几个远房亲戚……也好,免得连累他们……”
“你就不问问红绡?”我看着他。
沈墨轩猛地抬头:“她……她怎么样了?”
“跑了。”我淡淡道,“陛下派人去春风阁抓她,晚了一步。她应该是听到风声,提前逃了。”
沈墨轩愣住,随即大笑,笑出了眼泪。
“跑了……她跑了……好啊,跑得好……”他笑得癫狂,“至少,至少她活着……”
“你这么爱她?”我问。
“爱?”沈墨轩止住笑,眼神空洞,“我不知道。或许爱过,或许只是迷恋。但现在都不重要了。她利用我,我利用她,各取所需,两不相欠。”
“那你后悔吗?”我看着他,“后悔为了她,放弃一切?”
沈墨轩沉默良久,缓缓道:“后悔,也不后悔。后悔的是,我识人不清,走错了路,害了自己,也害了别人。不后悔的是……至少那段时间,我是真的快乐过。”
他端起另一杯酒,一饮而尽,辣得咳嗽起来。
“清玥,对不起。”他低头,声音很轻,“我知道现在说这些,毫无意义。但我还是想说,对不起。对不起辜负了你的情意,对不起羞辱了赵家,对不起……做了那么多错事。”
“你的对不起,我收下了。”我起身,“这顿饭,你慢慢吃。我走了。”
“清玥!”沈墨轩叫住我,眼眶发红,“若有来世……若有来世,我一定……”
“不必了。”我打断他,没有回头,“沈墨轩,你我之间,没有来世。这辈子,到此为止。”
说完,我走出牢房,狱卒重新锁上门。
身后传来压抑的哭声,像个走投无路的孩子。
我没有停留,径直走出天牢。
外面月明星稀,秋风萧瑟。
青黛等在门外,见我出来,迎上来:“小姐,暗卫那边得手了。红绡在驿站被截杀,这是从她身上搜出的信物。”
她递过来一枚玉佩,通体血红,雕刻着狼头图案,是北戎王族的标志。
“还有这个。”青黛又递上一封信,“是在她贴身衣物里找到的,写给沈墨轩的。”
我展开信,只有寥寥数语:
“沈郎,见字如面。我知你恨我,但你我之间,终究是一场交易。你贪我美色,我图你权势,各取所需,谁也别怨谁。我走了,回北戎。你多保重。若有来世,愿不相逢。红绡绝笔。”
我将信折好,和玉佩一起递给青黛:“明天,把这些交给狱卒,让他转交给沈墨轩。”
“小姐……”青黛不解。
“让他死个明白。”我望向夜空,月色清冷,“知道那个他深爱的女人,临死前写了什么。知道他所做的一切,在别人眼中,不过是一场交易。”
“是。”
“回府吧。”
马车驶过寂静的长街,车轮碾压青石,发出辘辘声响。
我靠在车壁上,闭上眼。
沈墨轩,红绡,周子琰,王振……
一个个名字,一张张面孔,在眼前闪过。
然后,如烟消散。
从此,京城再无沈丞相,春风阁再无红绡姑娘。
只有史书上,会留下一笔:景昭三年秋,丞相沈墨轩通敌叛国,诛三族。北戎细作红绡伏诛,同党周子琰、王振皆亡。
寥寥数语,道尽一生。
10
三日后,午时,刑场。
沈墨轩被押上刑台,披头散发,形容枯槁。台下围满了百姓,指指点点,议论纷纷。
“这就是沈丞相?看着人模狗样的,没想到是个卖国贼!”
“呸!什么丞相,是奸相!听说他为了个北戎女人,把边关布防图都卖了,害死了三万将士!”
“该杀!这种狗官,千刀万剐都不为过!”
沈墨轩跪在刑台上,听着那些骂声,面无表情。
他抬头,望向天空。秋高气爽,万里无云,是个好天气。
可惜,他看不到了。
“午时三刻到——行刑——”
监斩官扔下令牌。
刽子手举起鬼头刀,寒光刺眼。
沈墨轩闭上眼,最后一刻,他想起的,不是红绡娇媚的笑脸,而是很多年前,赵府回廊下,那个站在阳光里,对他微笑的少女。
“清玥……”
刀落。
血溅三尺。
沈墨轩的头颅滚落刑台,眼睛圆睁,望着天空。
死不瞑目。
台下百姓欢呼雀跃,拍手称快。
角落里,一辆马车静静停着。车帘掀起一角,又放下。
“小姐,回府吗?”车夫问。
“嗯。”
马车调转方向,驶离刑场。
车内,我靠在软垫上,手中把玩着那枚血红玉佩。
“小姐,沈墨轩伏诛,红绡已死,周子琰也在北境被镇北将军擒获,不日押解回京。”青黛低声道,“此事,算是了结了。”
“了结?”我将玉佩收好,“恐怕没那么简单。北戎折了一个公主,一个王子,岂会善罢甘休?边境,怕是要不太平了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
“兵来将挡,水来土掩。”我淡淡道,“大景立国百年,什么风浪没见过。北戎若敢来犯,打回去便是。”
马车驶入赵府,刚下车,管家就来报:“小姐,宫里来人了,陛下宣您即刻入宫。”
御书房。
景昭帝正在批阅奏折,见我进来,放下朱笔。
“赵清玥,此次揭露沈墨轩通敌叛国,你功不可没。说吧,想要什么赏赐?”
我跪地:“为陛下分忧,是臣女本分,不敢求赏。”
“朕说了,有功当赏。”景昭帝笑道,“你父亲已官至尚书,再赏,就只能是丞相了。可朕暂时不打算设丞相之位。至于你……”
他顿了顿,道:“朕听闻,你自幼熟读兵书,精通骑射,此次又协助破获北戎细作案。朕有意,破格封你为女官,入兵部任职,你可愿意?”
我心头一震。
女官?大景开国以来,从未有女子入朝为官。
“陛下,这……不合规矩。”我垂首。
“规矩是人定的。”景昭帝道,“如今朝中,能臣不少,但像你这样有勇有谋,又忠心耿耿的,不多。北境战事未平,南疆也不安稳,朕需要可用之人。赵清玥,你可愿为朕分忧,为大景效力?”
我沉默片刻,叩首:“臣女,愿为陛下效犬马之劳。”
“好!”景昭帝大笑,“即日起,封赵清玥为兵部郎中,正五品,主管军情谍报。另赐宅邸一座,黄金千两,以资嘉奖。”
“谢陛下隆恩。”
走出御书房,阳光正好。
萧衍等在门外,见我出来,拱手道:“赵大人,恭喜。”
“萧统领。”我还礼,“此次能擒获红绡,多亏统领手下暗卫协助,清玥在此谢过。”
“分内之事。”萧衍顿了顿,道,“赵大人今后在兵部任职,若有需要,尽管开口。禁军与兵部,本就该互通有无。”
“一定。”
离开皇宫,马车驶向赵府。街上行人如织,叫卖声不绝于耳,一切如常,仿佛那场惊心动魄的阴谋从未发生过。
只有我知道,有些东西,已经不一样了。
“小姐,您真要去兵部当官啊?”青黛又是兴奋又是担忧,“那些大老爷们,能服您吗?”
“不服,就打服他们。”我笑了笑,“青黛,你要记住,这世上,尊严不是别人给的,是自己挣的。男人能做官,女人为什么不能?男人能上战场,女人为什么不能?我偏要让他们看看,赵家嫡女,不输男儿。”
青黛重重点头:“小姐说得对!您一定行的!”
回到赵府,赵鸿远和林氏已在正堂等候。见我回来,林氏立刻迎上来,眼圈通红。
“玥儿,陛下真封你当官了?”
“嗯,兵部郎中,正五品。”我扶她坐下。
“可你一个姑娘家,去兵部那种地方……”林氏忧心忡忡,“那些武夫粗鲁,万一欺负你……”
“母亲放心,女儿有分寸。”我安慰道,“况且陛下既然封了我,定会为我撑腰。兵部那些人,不敢造次。”
赵鸿远看着我,眼神欣慰又复杂:“玥儿,为官不易,尤其是女子为官,更难。朝中那些老古董,定会非议。你要有心理准备。”
“女儿明白。”我点头,“但女儿不怕。路是自己选的,再难,也要走下去。”
赵鸿远拍拍我的肩:“好,这才是我赵家的女儿。去吧,去做你想做的事。赵家,永远是你的后盾。”
“谢谢父亲。”
三日后,我换上正五品官服,前往兵部上任。
兵部衙门,一群武将正在议事,见我进来,纷纷侧目。
“哟,这不是赵尚书的千金吗?怎么跑兵部来了?”
“听说陛下封了个女官,原来就是赵小姐啊。失敬失敬。”
“兵部是处理军国大事的地方,赵小姐一个闺阁女子,恐怕不适合吧?”
我走到主位坐下,环视众人,声音平静:“本官赵清玥,奉陛下之命,任兵部郎中,主管军情谍报。从今日起,兵部所有谍报往来,皆由本官负责。诸位若有异议,可上奏陛下。”
众人面面相觑,无人敢言。
“既然没异议,那就开始议事。”我翻开卷宗,“北境最新战报,镇北将军已突围成功,反将北戎大军包围在落霞谷。但北戎援军将至,需尽快解决战斗。诸位有何良策?”
一名老将出列:“赵大人,北戎骑兵骁勇,我军虽占优势,但强攻损失太大。不如围而不打,断其粮草,待其自溃。”
“围而不打,耗时太久。”我摇头,“北戎援军五日内必到,届时内外夹击,我军危矣。必须速战速决。”
“可如何速战速决?”
我展开地图,指着落霞谷一处:“这里,有一条密道,可通谷内。是我祖父当年征北时发现的,地图上有标注。可派一支奇兵,从密道潜入,里应外合,一举破敌。”
众人围拢过来,看着地图,纷纷点头。
“此计可行。但需熟悉地形之人带队。”
“本官去。”我道。
“什么?!”众人惊愕。
“赵大人,这太危险了!您一个女子……”
“女子如何?”我抬眼,“诸位是觉得,本官不配领兵,还是不配为国效力?”
“下官不敢……”
“那就这么定了。”我合上地图,“本官亲自带队,三日后出发。兵部诸事,暂由李侍郎代管。诸位,可还有异议?”
众人沉默,最后齐齐拱手:“下官遵命。”
三日后,我带着五百精兵,秘密离京,奔赴北境。
秋风猎猎,旌旗招展。
我骑在马上,回望渐行渐远的京城,心中一片平静。
沈墨轩,你说你不靠岳家。
可现在,我赵清玥,不靠任何人。
我要靠我自己,挣一份功名,守一方山河。
这条路,我才刚起步。
但,不会停。
一纸退婚书,斩断过往情缘,也揭开惊天阴谋。赵清玥从被羞辱的嫡女,到御前得宠的女官,每一步都走得惊心动魄。沈墨轩为红绡抛却一切,最终身首异处;红绡机关算尽,终究难逃一死。朝堂之争,谍影重重,唯有心智坚韧、目光长远者,方能笑到最后。女子未必不如男,闺阁亦能出英杰。这天下风云,终究是智者与勇者的棋盘,而赵清玥,已执子入局。

